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象牙塔  

by劉炯朗

我當了一輩子的教授，在別人的眼中，也在我自己的心目中，是一個生活在象牙塔裡的人。但是直到最近有人問起，我才去找出「象牙塔」這個詞的出處。

「象牙塔」這個詞來自聖經〈舊約全書〉裡《所羅門之歌》第七章第四節，所羅門王用「象牙塔」這個詞來形容他愛人的脖子，象牙是白色的，白色代表純潔，也引伸為不受外界污染的意思，象牙的質料很堅硬，也引伸為堅貞，不易受到外力的破壞。到了十九世紀法國詩人Charles Augustin Sainte-Beuve用「生活在象牙塔裡」這個詞來形容知識分子，這包括了科學家和藝術家，他們非常專注地從事他們的專業工作，不受外力的干擾，也不費心思去注意外界的事情。「象牙塔」這個詞演變下來，也有了一點點負面的含意，暗指一個知識分子，生活在孤立、隔絕的環境中，不知道也不關心外面的事情，脫離了現實，不食人間煙火。

我不但不會否認我是一個生活在象牙塔裡的人，更覺得能夠生活在象牙塔裡是很幸運、也很幸福的事情。但是，我們可以宏觀地來看生活在象牙塔裡這個觀念。我覺得一位教授也好，一位藝術家也好，一位工程師、大老闆、家庭主婦都好，都可以也都應該把他生命的一部分，放在象牙塔裡；但也沒有必要把他生命的全部都放在象牙塔裡。我覺得每一個人都可以有他「出世」的一面，也可以有他「入世」的一面；「出世」和「入世」，每個人的比例會不同，但是每個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平衡點。當然，作為一位教授，我有比較大的空間，可以選擇多花一點時間住在象牙塔裡，但是我覺得這個平衡點的選擇，主要還是看個人，不見得完全受到職業和工作的限制。有些事情我們會完全不聞不問，有些事情我們不會參與，但是應該注意和關心；有些事情我們會全力以赴，因為大家共同的利益也就是我們個人的利益；有些時候、有些事情上，我們可以是一個科學怪人，一個廢寢忘食、不修邊幅的藝術家；也有些時候、有些事情上，我們可以是一個經歷過風霜的長者，充滿了熱情的少年郎，長袖善舞的商人，或者是插科打諢的小丑。我們不必淪為庸俗，但是會了解世故人情；我們不必自命清高，但是能夠謹守出污泥而不染的分際；我們可以關門焚香唸佛，也何嘗不可在KTV引吭高歌？

我覺得每個人都可以為自己打造一個象牙塔，找一些心靈上的時間，心靈中的空間，生活在象牙塔裡一陣子。但是我們也知道象牙塔之外，還有屬於我們的天地，需要我們的天地。純潔和堅貞，出世的時候是如此，入世的時候更是如此。

除了象牙塔之外，有沒有相似的詞彙呢？有，玻璃屋glass house就是一個例子，英文中有一句成語：「One who lives in a glass house should not throw stones.」一個住在玻璃屋裡的人，不要亂丟石頭，因為如果你丟石頭打別人，別人也會丟石頭打你，把你的玻璃屋打破。這句成語的意思是，如果你攻擊、批評、責駡別人，別人也會對準你的弱點來反擊，所以當我們責怪別人的過失錯誤時，我們首先要反躬自問，有沒有犯同樣甚至更嚴重的過失和錯誤？責怪別人的過失和錯誤，並不能夠掩蓋自己的過失和錯誤，用嚴謹的高標準來衡量別人時，也要用更嚴謹的高標準來衡量自己。

聖經裡有一個故事，當耶穌在會所傳道的時候，有一群人帶了一個被控告犯了姦淫罪的婦人到耶穌面前，他們說按照摩西的法律，這個婦人要被大家用石頭打死。耶穌說：「讓你們當中，沒有犯過罪的人丟出第一塊石頭吧。」He who is without sin among you , let him be the first to throw a stone at her.，這句話跟前面講的「一個住在玻璃屋裡的人，不要亂丟石頭」有相似的意義。當你說別人有罪的時候，你應先問問自己有沒有罪？

我們前面講到象牙塔ivory tower，玻璃屋glass house，這兩個詞語，還有什麼相似的例子呢？玻璃天花板glass ceiling這個詞用來描寫多年以來，社會都是以男性為中心，雖然女性已經開始在商業、企業和學術的機構裡，有良好的表現，嶄露頭角，但是在她們在升遷的途徑上，往往有一個無形的天花板，阻擋壓抑她們升遷的機會，這就是玻璃天花板glass ceiling這個詞的來源。在一個公平進步的社會中，我們必須打破過去，因為性別、種群、年齡等因素而造成的偏見和歧視，尤其是擔任主管的人，訂定法規的人，必須打破看不見但卻存在的玻璃天花板，讓每一個人都有公平競爭、往上提升的機會。

還有什麼例子呢？撲克牌的房子house of cards，許多人都試過用撲克牌一張一張地堆砌成一幢高樓，這就叫做撲克牌的房子house of cards，當然你得很小心地堆砌，因為稍微不小心，房子就會倒下來，當我們描寫一個基礎不穩固、架構不健全的公司，或者一個基礎不穩固、道理未講清楚的論證，都可以用撲克牌的房子來描述這種情形。目前世界最高用撲克牌砌成的房子記錄，是一幢25英呎的房子。

還有呢？沙堆起來的城堡sand castle，小孩子在海邊沙灘玩的時候，常用海沙堆成一個個城堡，可是當海水沖過來的時候，城堡就完全被沖走了，沙灘上的城堡，代表不夠紮實、沒有價值，只會短暫存在的事物，只能把它們看成過眼雲煙而已。你喜歡黃鶯鶯唱的《哭砂》這首歌嗎？

還有呢？石頭的牆stone wall，石頭築成的牆，堅牢不倒的，滴水不漏的，在英文stone wall可以用來做動詞，代表不理會、不合作，或者拖延、躲避的意思。

最後一個例子是鐵幕iron curtain，鐵幕代表一個不能衝破的屏障，這個名詞雖然由來已久，在二次大戰後，歐洲被分成兩半，東歐是蘇俄集團的國家，西歐是西方集團的國家，這兩個集團在地理上、國家的主義和觀念上、經濟上，都有明顯的差異。1945年在一篇有名的演說，邱吉爾用鐵幕這個詞來描述歐洲被分成兩個封閉、隔絕彼此、沒有往來的兩個政治上的集團，鐵幕國家這個詞就被用得很普遍了。這個鐵幕，到了1990年，冷戰結束後，也就自然地消失了。

我舉的例子，都是從英文裡找出來的，在中文裡，我找到的例子不多，讓我舉個例：「黃金屋」用黃金造成的屋子，代表華麗的房子，宋真宗的《勸學篇》裡說：「書中自有黃金屋，書中自有顏如玉」，用大家都想追求的榮華富貴，鼓勵小孩子用功讀書。《長恨歌》裡也有「金屋妝成嬌侍夜，玉樓宴罷醉和春」的句子。至於「金屋藏嬌」這個詞，源自漢武帝的一個故事，漢武帝小時候，他的姑媽把他抱在膝上說，要替他娶媳婦，姑媽指著很多的宮女，漢武帝都說不喜歡，最後姑媽說：「把我的女兒阿嬌許配給你，如何？」漢武帝很高興地說：「如果我得到阿嬌，我會蓋一間金屋給她。」那就是「金屋藏嬌」這個詞的由來。這個詞，演變成男人偷偷在華廈裡藏了一位嬌豔美人的意思了。

希望您在象牙塔的裡面和外面，都過得開心快樂。祝您有個平安的一天，我們下周再見！